人類的可怕之處(下)
2024/6/4 下午6:36
本文轉載自Eric Hsu臉書
文/卓克(中國科普作家)
我留了一個思考題:
人類的狩獵採集時代已經過去太久了,按說對聲音的熟悉或者恐懼怎麼也會在幾代野生動物繁衍後逐漸消失。為什麼非洲野生動物對人類的恐懼時間持續這麼久,強度維持得這麼高呢?難道是把對人類的恐懼烙刻在基因裡了嗎?
簡單回答,大概率沒刻印在基因裡,起碼今天還沒有這方面確鑿的證據,能說明人的聲音通過某種方式刻印到了動物基因中,並讓動物產生天然的恐懼。所以更大的可能是,非洲野生動物並不只是在人類祖先的狩獵採集年代才被大規模地屠殺,而是這種屠殺一直延續到了今天,從未停止。
2023年6月29日,《自然》上刊登了一篇文章,研究了現代人作為捕食者對脊椎動物的影響,尤其還對比了除人類以外的其他捕食者對脊椎動物的影響。這個研究充分顯示了,人類可完全不是在狩獵採集的年代才是超級捕獵者,人類是始終如一的超級獵人,從捕獵技巧到狩獵規模,都在不斷提高和增大中,從沒有弱化過。這才導致野生動物時刻保持著對人的警覺。
這是哪裡的結論呢?
我們來看2023年6月29日發表在《通訊生物學》上的這篇研究。它的結論是,相比於非人的掠食動物捕獵的總和來說,人類捕獵動物的物種數量是前者的300多倍。
今天很多人都會把打獵當作是人的捕獵行為,這樣做的人確實太少了,於是大家覺得我們好像進入現代生活後就不再是捕獵者了。錯了!更全面的評估應該把工業化手段造成的野生動物被獵捕的所有行為都算進來,這裡既包含了專業的捕撈,也包含為科研而採集的樣本,為做成服裝或者藥物而進行的捕獵,甚至是非法的寵物貿易。由於很多捕獵是專業化操作,效率和規模都遠比狩獵採集年代高得多,所以儘管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獵殺一隻動物,但是從物種的角度來說,人類依然是超級捕獵者。
詳細的資料我截圖放在下面了,你感興趣可以看看。
在統計中:
1.全部輻鰭魚綱的物種(也就是咱們通常認為的那些最典型的魚)42%被人類以各種方式利用,其中6%因人類利用而處於滅絕風險中。
2.全部鳥類中的46%被人類利用,其中10%因人類利用而處於滅絕風險中。
3.全部軟骨魚綱中的28%被人類利用,其中30%因為人類利用而處於滅絕風險中。
4.全部哺乳類動物中的24%被人類利用,其中36%因為人類利用而處於滅絕風險中。
5.全部爬行動物中的14%被人類利用,其中20%因為人類利用而處於滅絕風險中。
6.全部兩棲動物中的8%被人類利用,其中26%因為人類利用而處於滅絕風險中。
對於一種獵食動物來說,它們獵取的物種一般是幾種到幾百種之間。食譜比較單一的是美洲獅、美洲豹,只有9種和16種。歐亞雕鴞是食譜非常雜的,有552種,但這已經是所有獵食者中獵殺範圍最廣的了。而同樣是在美洲獅的活動範圍裡,人類活動利用的動物有2707種,遠遠大於9種。在歐亞雕鴞的活動範圍裡,人類利用的動物有3007種,也是遠遠高於同區域中的其他獵食者。
總體統計,人類捕獵動物的物種數量是非人的掠食動物的300倍。
2015年8月,《科學》雜誌上還有一篇研究,對比了人類對各種動物的捕食強度,在文章中用「捕食率」來描述,可以簡單理解為,捕獵到的數量占比那個被獵殺的物種的總數的多少。這個數字在大自然中會出現一個博弈的平衡。
比如在一片森林裡,狼和羊的數量可能長期都維持在1:200左右,羊群每年新增的數量除了被狼群消耗掉一些,還有其他的損耗,比如病死或者意外致死。狼如果突然增多,比如和羊的比例突然增加到1:100了,今後會出現什麼情況,那不好說。可能因為狼群在下一年中會一下子把羊吃掉很多,再下一年變成1:80,接著1:60,之後因為缺少食物,狼的數量也會減少,然後比例再次回檔。總之,在一個生態系統中,捕食率是平衡的重要指標。
總體統計中,人對大型動物的捕食率是非人捕食者的9.2倍。而且人和人還不同,非洲獵人是捕食率最低的,北美和歐洲人是最高的,分別高過非洲獵人7.2倍和12.5倍。這樣的捕獵強度讓很多物種的數量都來不及恢復,只有那些馴化後的牲畜,通過工業化飼養的方式才能在數量上滿足人類對食物的需求。
從統計角度上看,地球上沒有任何動物可以招架得住人的捕獵,人也並沒有因為進入城市生活,大部分人變得皮膚白皙、手無縛雞之力而變得對野生動物更加友好。實際上,人類對動物的「利用」,不但烈度高,而且規劃還在不斷加大。只不過現在獵捕手段大都工業化、現代化了,不再需要徒步徒手地操作了,才讓我們以為自己對野生動物更溫和了而已。這些其實都是錯覺。
而且,不止野生動物對人類毫無還手之力,甚至連一部分人類都對其他人毫無還手之力。這件事發生在農耕部落替代狩獵採集部落的過程中。在很多人的概念裡,狩獵採集部落應該是更加勇猛善戰的,而農耕部落是待宰的羔羊,畢竟狩獵過程就是鍛煉殺伐技能的嘛。實際上相反,在這場更替發生的時候,狩獵採集部落是慘敗的。
這場大規模更替發生在1萬年前。那時候,世界各地的智人陸續轉向了農業種植、馴化動植物的模式。農耕也徹底改變了人類的行為模式。比如說,「計算」就成了常規活動,而此前頂多是記數。
很多2010年之前的考古觀點都認為,一個地區的古人從狩獵採集到農耕,是一個平穩的過度,就是同一撥人和他們的後代不斷更改生活方式的過程。開始時有90%的食物來自於狩獵採集,之後逐漸種出一些糧食,飼養一些動物,於是對狩獵採集的依賴度逐漸會降低到80%、70%、60%,這個樣子。然而從2010年之後的DNA證據分析得到的結果是,狩獵採集到農耕的轉變,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階段,沒有過渡,實際上是狩獵採集部落在短時間內單方面被滅族了。
這個研究發表在2024年1月11日的《自然》雜誌,分析了100個古代丹麥人的基因組和土壤中沉積的花粉種類。前者用來判斷基因的延續性如何,後者用來判斷生活方式的改變。就是通過這兩種重要的證據,搞清了新石器時代丹麥人口從狩獵採集到農耕的更替過程。
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位置很合適,溫度和濕度都非常適合殘骸中DNA的保存。這100個遺骸跨越了7300年歷史,從狩獵採集生活方式開始衰落的中石器時代,到人類開始農耕生活的新石器時代,再到完全進入農耕生活的早期青銅時代。
從DNA的分析可以推斷出,最早的狩獵採集丹麥古人定居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後,在距今5900年前,第一個農業部落到達了這裡,並驅逐了原先居住在這裡的獵人和漁民,然後開始了對森林的砍伐和農田的開墾。而在被驅逐前,老一批狩獵採集部落的基因延續了4500年之久。如果更替是過渡的方式發生的,那麼應該在基因上找到延續性,但實際上,遷入此地的第一批農民大約在幾代人時間裡就完全清除了上一代狩獵採集部落的基因。不過在第一代農民遷入之後又過了1000年左右,第二批農民也遷入此地,同樣的歷史發生了第二次,第一批農民的基因也很快在幾代人中被完全清除掉了。
什麼叫做完全清除上一代的基因呢?
大概率是通過暴力戰爭和疾病的方式清掃掉了上一批居民。也就是,新來此地的殖民者,沒有任何人跟本地人結婚、產下後代。本地人要不就是被暴力驅趕走,要不就是被殺掉,要不就是被農耕人口攜帶的人畜共患病帶走了。農耕人口對這些傳染病有一定抵抗力,而狩獵採集人口則完全沒有。
農耕的方式其實是讓人變得更加暴力的因素。因為在狩獵採集時代,遇到入侵時,打不過可以換其他地方生存,這種遷徙即便在沒有入侵時也經常發生,不必拼死一戰。而農民辛苦開墾的土地是相當寶貴的資源,至少能在幾年內能維持部落的口糧,於是農民就必須誓死守衛家園,被驅逐和死亡其實是一碼事,於是農耕民族的衝突往往烈度更高。
人類的可怕之處在於,除了微生物外,地球上所有動物都受到了人類的威脅,人不止是對動物毫不留情,哪怕對人自身也是毫不留情。這並不是專指新石器時代農耕取代狩獵採集的那場變革,而是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0 則留言